2026年10月25日,塞尔维亚提前议会选举开票结果出炉:由学生运动推举的”学生名单—学生必胜”获得约53%的选票,在250席的国民议会中拿下约139席;执政多年的亚历山大·武契奇所在的联盟仅得约39%、约97席。当晚,武契奇出人意料地承认败选,向胜选者表示祝贺。投票日当天,不少人曾担心他会像2000年的米洛舍维奇那样拒绝认输,但他没有。贝尔格莱德市中心,数以万计的年轻人按汽车喇叭、挥舞国旗、燃放焰火,庆祝一个许多人以为永远不会到来的夜晚。
武契奇败选讲话里提到了”革命”二字。他说,这一结果印证了一场所谓”革命”的真相:这场”革命”背后”有多个欧洲国家的直接支持,还有美国美国深层建制派(deep state)势力的介入”,胜选者”只不过是在替别人办事的提线木偶”。中国媒体在转述这番话时,几乎原样突出了这一指控。换句话说,武契奇败选是又一次“颜色革命”的产物。
在中国的官方话语和主流媒体叙事里,”颜色革命”有一套完整的解释框架:街头抗议、学生运动、西方资金与舆论支持,最终指向外部势力策动的政权更迭。从2000年推翻米洛舍维奇的”推土机革命”——后来被西方学者视为颜色革命的原型——到格鲁吉亚的”玫瑰革命”、乌克兰的”橙色革命”和”广场革命”,再到2019年的香港风波,北京的叙事一以贯之:凡是街头运动背后都有同一只手在操盘。
塞尔维亚选举及其结果,套这个脚本似乎天衣无缝。抗议由学生发起,持续近两年,组织松散却动员力极强;武契奇本人早在抗议之初就指控外部势力在幕后操纵;半年之前,他的亲密盟友、匈牙利总理欧尔班刚刚在2026年4月的选举中败选——两位多年来被西方自由派视为”麻烦制造者”的领导人接连倒台,在北京看来,这很难被解释为巧合,而更像是一场有步骤的”多米诺”。
北京与武契奇的说法”大致一样”,并不偶然。对武契奇而言,外部敌人是最体面的败选解释:承认自己被本国选民抛弃,等于承认自己从2012年以来执政的失败;说成是外国阴谋,既保全了面子,也为日后卷土重来留下了合法性借口。败选后他仍是前进党领袖,这套说法也为他保留了东山再起的叙事资本。
对北京而言,这个故事同样不可或缺。塞尔维亚是中国在欧洲最坚定的伙伴之一:2016年建立全面战略伙伴关系,2024年中国领导人访欧时贝尔格莱德成为仅有的三个到访首都之一,两国同意构建”新时代全天候命运共同体”;自2009年以来中国提供了70多亿美元基础设施贷款,直接投资超过80亿美元,2024年双边自贸协定生效。如果这样一个”铁杆朋友”都能被街头运动推翻,那对所有与中国合作的国家都是一个警示:颜色革命的大戏可以在任何地方上演。
更深一层,北京的焦虑还在于”示范效应”和”对人不对制度”的脆弱性。中国在塞尔维亚推动的许多项目,主要是由武契奇个人对经济发展的雄心驱动的,而不是由制度机制推动的;中国在其中扮演的,更多是执行这位领导人构想的角色。自由之家早就指出,武契奇执政期间塞尔维亚的民主状况持续恶化——而这恰恰是中塞关系的软肋:与一位领导人达成的协议,其稳固程度取决于这位领导人能否继续掌握权力。人走,茶就可能凉。
然而,把这场败选完全归因于”颜色革命”可能掩盖了武契奇败选的真正原因。导火索是2024年11月1日诺维萨德火车站雨棚坍塌,16人死亡——而这座刚刚完成重建的车站,正是由中国承包商参与施工的。事故由此成为交易缺乏透明度、监管薄弱的象征,愤怒不是从国外进口的,而是从废墟里滋生的。学生的抗议运动持续近两年,诉求从追责蔓延到反腐败;到最后,选举已经变成对武契奇本人的一次全民公决。他的竞选主打新建高速公路和相对强劲的经济,但选民更在意的是腐败、裙带和”一个人掌权太久”。正如一位29岁的心理学学生在投票后所说:”没有人应该掌权这么多年。”另一位24岁的工程系学生则说:”我成年以来第一次看到政府换届,我终于可以生活在一个自由、正常的国家。”
值得注意的是,学生阵营并不是西方意义上的”亲西方政党”。它横跨左翼到右翼,至今没有明确的对华政策;它表示不会对俄罗斯实施制裁,主张把加入欧盟的问题交由全民公投决定;唯一公开主张加快入盟的”欧洲塞尔维亚”党,甚至没能跨过3%的议会门槛。在俄罗斯、欧盟和科索沃地位等重大问题上,胜选者与武契奇之间其实分歧不大。这说明,选民否决的是武契奇这个人,而不是他苦心经营的大国平衡外交。把这样一场选举说成是西方操纵的”颜色革命”,首先就解释不了:为什么一个”被操纵”的运动,能同时容纳左翼和右翼、亲欧派和疑欧派?
那么,学生必胜党的胜利,究竟会对塞尔维亚与中国的关系产生多大影响?短期看,”断线”不太可能。贷款、合同、工厂和自贸协定都已写进资产负债表,任何新政府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一笔勾销,也没有多少人真正想这么做。中国仍将是塞尔维亚重要的经济参与者。而且学生阵营拿下的约139席已超过半数(126席),理论上可以单独组阁,不必看小党脸色,这意味着新政府在审查旧协议时的行动力可能比预期的联合政府更强。
但中长期看,变化是真实的,而且可能比北京愿意承认的更大。第一,北京在贝尔格莱德失去了那个可以”一言而决”的个人渠道。今后打交道的对象,将是一个必须回应愤怒选民、解释这些协议究竟如何达成的政府;那种由领导人一句话敲定的大项目时代,很可能一去不复返。第二,诺维萨德的阴影不会在短期内散去。新政府面临巨大的政治压力,需要重新审查相关协议、加强对中国企业的监管——当年华为”安全城市”监控系统的法律依据,就是被塞尔维亚本国的公民社会和非政府组织挡下的;中国紫金矿业旗下塞尔维亚紫金铜业的产品,也曾因劳工问题遭到美国海关的暂时扣押。第三,可以参照匈牙利:欧尔班败选后,布达佩斯并没有立即与北京”翻烧饼”,但合作的条件变了——更透明、更受监督、更难”特事特办”。还有一条线值得注意:学生阵营主张把加入欧盟交由全民公投决定;如果入盟进程因此提速,中国在塞尔维亚的项目将更多地受到欧盟采购透明、环境标准等规则的约束——这是比换人本身更长远的结构性变量。
对北京而言,真正的考验不在于武契奇个人的去留,而在于中国模式能否经受住没有”老朋友”罩着的考验。当两国的经贸和投资合作不再依赖一位领导人的庇护,而必须在公开的规则和愤怒的选民面前自证其价值时,中国在塞尔维亚的地位还能保留多少?最终的答案取决于以下几个因素:1)中国国营和民营企业及政府部门如何应对塞尔维亚“改朝换代”的局面;2)塞尔维亚人民对新政权的满意程度和中国大规模参与的基础设施工程是不是给他们带来了方便和好处;3)在中国的经贸和投资活动大幅度减少的情况下,欧洲能及时填补空白吗?
在10月26日的外交部例行记者会上,法新社记者问中国外交部发言人郭嘉昆,“塞尔维亚学生团体推动的‘学生名单-学生获胜’周日赢得议会选举,结束了武契奇所在政党14年的执政。武契奇称学生运动得到欧洲国家和美国深层政府直接支持。请问外交部对此有何评论?” 郭嘉昆的答复是:“中方一贯秉持不干涉内政原则,尊重各国人民的自主选择。我们高度重视中塞关系发展,愿同塞尔维亚新一届政府一道努力,在相互尊重、平等互利基础上,弘扬传统友谊,巩固政治互信,拓展务实合作,推动中塞关系行稳致远。”
值得玩味的是,这番官方表态与“颜色革命”的媒体叙事形成了微妙张力:前者不指责、不选边,留足了与新政府打交道的余地。话说得很得体,毫无破绽;北京真正的应对是什么,大家拭目以待。匈牙利和塞尔维亚是中国在欧洲政经活动的两个锚,当选举让两个一直相对稳定的锚出现漂移时,当布鲁塞尔和欧洲其他国家出台越来越多的限制中国贸易活动以及其企业和投资落地的规章制度时,北京必须对自己的欧洲战略做一次新的评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