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5月，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中国举行历史性会晤仅一周后，另一位领导人也来到了北京。塞尔维亚总统亚历山大·武契奇率领代表团访华，为期五天，重点讨论未来在技术、创新、机器人、国防和安全等领域的合作。访问结束时，习近平向武契奇颁发了友谊勋章。
五个月后，武契奇已不再担任总统。他辞去总统职务，转而参加10月25日举行的提前议会选举，竞选总理一职。这场选举的结果，将检验中国在西巴尔干地区最重要的一项战略押注。
北京在塞尔维亚的影响力已经深深嵌入贷款、合同、工厂以及自由贸易协定之中，这些关系不会随着某一届政府的更迭而消失。但如果武契奇败选，对中国而言仍将是一次重大挫折。原因在于，中国在塞尔维亚推动的许多项目，主要是由武契奇个人对经济发展的雄心驱动的，而不是由制度机制推动的。在这一过程中，中国实际上扮演了执行这位领导人构想和目标的角色。
两国关系并非一朝一夕形成。2016年，塞尔维亚与中国建立全面战略伙伴关系。在新冠疫情之后习近平首次访问欧洲期间，贝尔格莱德与布达佩斯、巴黎并列，成为他到访的仅有的三个欧洲首都之一。访问期间，塞尔维亚领导人同意加入由中国主导的“新时代全天候命运共同体”相关倡议。
自2009年以来，中国已向塞尔维亚提供超过70亿美元的基础设施贷款。塞尔维亚国家银行的数据显示，中国对塞尔维亚的外国直接投资已超过80亿美元。2024年，两国自由贸易协定正式生效，使塞尔维亚成为少数与中国实现如此深度经济一体化的欧洲国家之一。值得注意的是，塞尔维亚目前仍是欧盟正式候选国。
这些联系已经写进合同和资产负债表之中。任何新政府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将它们一笔勾销，而且也没有多少人会真正尝试这样做。
然而，这种伙伴关系也付出了代价。
2019年，贝尔格莱德因一套由华为提供的监控系统而登上国际新闻头条。这套名为“安全城市”（Safe City）的系统由配备人脸识别技术的人工智能摄像头组成。由于缺乏相应的监管框架，该系统的全面使用受到限制。此后，一项原本可能为系统全面启用提供法律依据的新法案，也在公民社会活动人士和非政府组织的反对下被阻止。
中国企业在塞尔维亚的经营活动同样受到关注，涉及环境破坏和劳工标准等问题。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曾针对中国紫金矿业旗下塞尔维亚紫金铜业公司生产的铜产品发布暂扣放行令，理由是存在不当对待劳工的情况。
影响最为深远的事件发生在2024年11月1日。当天，诺维萨德一座刚刚完成重建的火车站，其站台雨棚突然坍塌，造成16人死亡。
这座火车站由中国承包商参与重建。事故由此成为交易缺乏透明度、监管薄弱的象征，并引发了席卷全国的抗议运动。由学生领导的抗议活动最终导致政府倒台，并迫使塞尔维亚举行此次提前选举。
武契奇将自己塑造成此次选举的核心人物，因此，选举结果也将被视为公众对他十年执政表现及其所建立的各种伙伴关系的一次评判。对于北京而言，关键问题在于：经受这场政治考验之后，中国在塞尔维亚的地位还能保留多少？
十年来，武契奇一直是塞尔维亚政坛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他的外交政策始终是在不同力量之间寻求平衡。他一方面将自己塑造成美国的亲密伙伴和支持塞尔维亚加入欧盟的领导人，另一方面又积极发展与北京和莫斯科的密切关系。
随着时间推移，他将中国打造为塞尔维亚在东方最重要的合作伙伴，同时通过中间渠道维持与普京政府的联系。
武契奇曾多次赞扬中国在全球秩序中的作用，并坚定支持中国关于台湾问题属于中国内政的立场。
在9月向联合国大会发表讲话时，他感谢习近平在疫情期间向塞尔维亚提供支持，并感谢中国对塞尔维亚进行的大规模投资。他还表示，希望习近平与特朗普的会谈能够促进全球局势稳定。与此同时，他也将特朗普的总统任期描述为建立更加公正的世界秩序的一个机遇。
自由之家报告指出，在武契奇执政期间，塞尔维亚的民主状况持续恶化。而这恰恰也是中塞关系脆弱之处：与一位领导人达成的协议，其稳固程度取决于这位领导人能否继续掌握权力。
这就是为什么武契奇的政治命运对北京如此重要。
武契奇面临的主要挑战者是学生运动“学生必胜”（Studenti Pobeđuju）。该运动获得了几乎所有反对党派的支持，参与者的政治立场从左翼到右翼不等。
目前，这一运动尚未明确表明其对华政策立场。它表示不会对俄罗斯实施制裁，并主张将塞尔维亚加入欧盟的问题交由全民公投决定。
如果这一联盟组建新政府，就必须接手那些并非由自己签署的中国合同。在这个国家，一座由中国企业参与建设的火车站如今已与16人的死亡紧密联系在一起。
即使新政府不打算与北京决裂，也将面临巨大的政治压力，需要重新审查相关协议，并加强对中国企业的监管。匈牙利在维克托·欧尔班败选后的情况，可以为此提供某种参照。
民调显示，双方势均力敌，武契奇完全有可能继续掌权。即便学生运动获胜，也不会立即带来塞尔维亚外交政策的彻底转向。
无论谁赢得选举，中国都将继续是塞尔维亚的重要经济参与者。真正可能发生变化的是双方关系的条件：未来的塞尔维亚政府，究竟是一个对北京负有个人忠诚的政府，还是一个必须回应愤怒选民诉求、解释这些协议究竟如何达成的政府？
对于那些希望西巴尔干地区出现不同力量平衡的人而言，首先应该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中国提出的合作方案如此难以拒绝？
北京愿意在其他国家犹豫不决时提供资金、承建项目并安装设备，而且往往不需要面对太多透明度方面的要求。
多年来，外界主要从俄罗斯的影响力以及塞尔维亚加入欧盟的道路来理解这个国家。然而，基础设施建设、监控技术和采矿项目等合作却在很大程度上不为外界所注意，并在这一过程中不断累积。
“安全城市”事件表明，这种局面并非无法改变。阻止相关法律出台、限制监控系统全面启用的，并不是某个外部大国，而是塞尔维亚本国的公民社会活动人士和非政府组织。
他们所做的努力，以及那些能够对商业协议进行监督和问责的制度，将决定中国资金在塞尔维亚以何种方式发挥作用，而这一点并不会因为选举结果不同而改变。
真正的考验，不在于中国是否会离开塞尔维亚，而在于其他国家能否拿出具有同等竞争力、但合作条件更加公平透明的方案。
无论10月25日之后由谁执掌塞尔维亚政府，中国都仍将在那里。
（原文发表在China in the Western Balkans， 作者：斯特凡·弗拉迪斯拉夫列维奇（Stefan Vladisavlje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