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次深圳APEC峰会的重要成果之一,是中、美、俄三国元首的会晤和之后发表的《和平宣言》。它的历史意义,主要不在于解决了多少国际冲突,而在于中、美、俄三个核大国,首次以三方元首会晤的形式,共同提出了管理国际安全秩序的政治原则。
三个彼此存在重大矛盾的国家,愿意共同发表政治宣言,无疑是一个重大的外交突破。
值得注意的是,宣言没有直接提出解决俄乌战争、伊朗战争或台湾问题的具体方案,也没有规定落实四项共识的时间表。这说明它首先是一份政治原则宣言,而不是和平协议或具有具体履约义务的条约。
三国《和平宣言》提出了四项共识:(1)改革联合国、(2)增加成品油供应、(3)尊重国家官员豁免权,限制国际刑事法院滥用管辖权、(4)核战争打不赢、也打不得。
第三条尤其值得深入研究。宣言强调国家统一原则、国家官员豁免权,并认为国际刑事法院及类似机构不得滥用管辖权。这不是一句普通的外交套话。
俄罗斯总统普京目前面临国际刑事法院逮捕令,而特朗普政府也长期对该法院的某些司法行动持反对立场。
三国在这一问题上存在部分共同利益,但各自的法律地位和政治动机并不相同。一方面,传统主权原则强调国家独立、国家统一和政府官员的法定豁免;另一方面,国际刑事司法强调严重国际罪行不能仅因国家权力而完全免于追究。
宣言没有明确废除国际刑事法院的权力,也没有规定新的豁免规则。然而,三国共同选择突出这一问题,具有政治信号意义。三方至少在原则上表达了对国际司法机构权力边界的共同关注,但这不能直接解释为三国已经同意国家领导人一律不受国际刑事追责。
宣言重申:核战争打不赢,也打不得。这句话并非首次出现。1985年里根与戈尔巴乔夫曾表达过同样的基本原则,2022年五个核武器国家也曾共同重申。
深圳宣言的新意,在于中、美、俄三国元首在当前国际安全紧张的背景下,专门承诺开展核风险与防扩散对话。
三国元首在会谈前曾提到乌克兰战争等国际冲突,但最终宣言没有出现乌克兰、伊朗或霍尔木兹海峡的名称。
为什么一份以和平为名的宣言,却没有对正在进行的重大战争提出解决方案?
这说明三国可以在避免核战争、维护能源稳定等抽象原则上形成共识,却尚未能在具体战争的责任归属和解决条件上形成共同立场。
宣言回避具体战争,可以理解为一种外交折中:先发表三国都能接受的原则,再把最难解决的问题留待后续谈判。这种折中有助于维持对话,但也限制了宣言的实际效果。
很多人将本次三国会谈描述为“雅尔塔会议2.0”。深圳峰会是否意味着世界进入中美俄三强共治时代?
从现实国际关系出发,美国、中国和俄罗斯都是核大国,也是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但三国并不拥有相同的经济、军事和外交影响力。
三国在某些安全议题上协调,不意味着它们已经形成稳定的三强集团,更不意味着其他国家接受由三国决定自己的命运。
尤其需要考虑:如果美俄中三国直接讨论欧洲安全,却没有欧洲国家参与,欧洲可能更加重视战略自主和自身防务能力。印度既希望维持与俄罗斯的传统关系,也希望发展与美国的战略合作,不太可能接受被排除在重大国际决策之外。日本则会关注三国协调是否影响美日同盟和东亚安全。英国和法国同样拥有安理会否决权。中美俄三国不能单独决定联合国的制度改革。
所以,深圳峰会确实提供了一种大国协调的新形式,但目前没有充分证据说明世界已经从现有国际体系转向三强共治。
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是,中美俄三国可以在战略安全领域合作,却仍然可以在经济、技术和地区影响力方面激烈竞争。
例如,中美在人工智能、半导体、先进制造业和台湾问题上的分歧,并不会因为一份《和平宣言》而自动消失。同样,美俄在核风险管理方面恢复对话,也不等于双方已经解决乌克兰问题。这种关系可以概括为:在竞争中寻求有限合作,在合作中继续维护各自利益。
深圳宣言的真正意义,不应只根据三国元首的握手和共同声明来判断,而应观察后续行动。
- 是否建立常态化的三方核风险对话机制?如果出现定期会谈、专门工作组、危机沟通机制和具体军控议程,说明宣言开始转化为制度性合作。
- 是否对俄乌战争或伊朗战争产生实际影响?需要观察是否出现经冲突当事方参与或认可的停火安排、谈判框架或具体安全保证,而不只是新的外交声明。
- 是否形成联合国改革和国际能源合作的具体方案?如果三国能够提出明确改革文本、实施安排和可衡量目标,才说明原则性共识正在变成实际政策。
深圳峰会是否意味着美国开始接受一种新的国际安全协调方式——即在保留传统盟友体系的同时,与中国和俄罗斯建立更直接、更经常性的三大国战略对话?
如果这种机制能够延续,它可能逐渐改变国际危机的处理方式;如果没有后续制度和行动,那么深圳宣言的意义将主要停留在外交象征层面。这两种可能性,目前都需要用后续事实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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