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5日，巴西总统选举第二轮投票结果揭晓：80岁的现任总统卢拉以51.8%的有效选票击败右翼参议员弗拉维奥·博索纳罗，赢得第四个非连续总统任期。这是巴西恢复民主以来，第一次有首轮落后的候选人在第二轮实现逆转。卢拉的得票超过6400万张，创下巴西总统候选人的历史最高纪录；他与对手的票数差距约为440万张，约为四年前他击败老博索纳罗时的两倍。然而胜选之夜并不平静：博索纳罗拒绝承认败选，指控选举舞弊，要求撤销选举结果；美国总统川普随后也称这看起来像是“又一次被操纵的选举”。两天之后，博索纳罗经阿根廷辗转飞往美国迈阿密。这场选举不仅是一次对政党治理能力的检验，更是对巴西民主韧性的检验，还会对拉美政治走向以及大国博弈产生巨大影响。
三周之前，几乎没有人看好卢拉。10月4日第一轮投票，无人获得过半选票，卢拉以45%对47%落后博索纳罗两个百分点；约五分之一的选民没有投票，弃权率为1998年以来最高，第一轮投票人数约为1.25亿，投票率约80%。民调长期高估卢拉的支持率，右翼甚至已经开始挑选新政府的部长人选。
然而，第二轮投票出现反常：投票人数不降反升，增至1.28亿以上，投票率约82%——通常在选举的第二轮投票人数会减少。卢拉在三周内净增了1040万票；另有180万首轮投空白票或无效票的选民在第二轮作出了选择；其余选票来自首轮被淘汰候选人的支持者，包括一部分右翼选民，以及在两轮之间改变立场的选民。米纳斯吉拉斯州这个自1989年以来每次都押中胜者的“风向标”，也被卢拉翻了过来；圣保罗、里约热内卢两大城市同样倒向卢拉，尽管博索纳罗在第一轮投票中赢得了这两个州。
卢拉的人生本身就是一部逆转史。他出身贫寒，父母是文盲，自己做过擦鞋童，后来成为工会领袖，在2003年至2010年担任总统期间，他通过一系列措施使数千万人脱贫，声望一度如日中天；随后却卷入腐败丑闻而锒铛入狱。2022年，出狱后的卢拉东山再起，在选举中击败老博索纳罗，开始第三个任期。在卢拉的第三任期，巴西经济虽未被美国关税击垮，失业率也降至历史最低，但食品价格上涨、家庭债务攀升和社会治安恶化使卢拉的支持率大幅度下滑。虽然80岁的卢拉直到最近才拥有第一部智能手机，却在这三周里通过网络社交媒体的动员实现了选情的逆转。卢拉已于10月27日年满81岁；算上新任期，他将累计执政16年，成为世界上任职时间最长的民选领导人之一。
卢拉的对手弗拉维奥·博索纳罗现年45岁，是右翼参议员，也是前总统雅伊尔·博索纳罗的长子。他的竞选纲领带有鲜明的家族烙印：赦免父亲及冲击国会事件的参与者、弹劾主审其父政变案的最高法院法官和修改宪法。他的基本盘是数百万对卢拉失望的工薪阶层选民——他们过去可能支持过卢拉，如今更认同博索纳罗家族的保守主义议程。
第二轮投票逆转的直接推手是前公交售票员出身的议员安德烈·雅诺内斯，他果断做出采用社交媒体进行基层动员的决定，使为卢拉助选的WhatsApp频道的粉丝三周内从5万暴涨至近1100万。卢拉本人也迅速调整策略：摘下标志性的巴拿马帽和工人党的红色，换上绿黄两色国旗色，还一反长期立场，支持对犯下谋杀、强奸等重罪的16岁少年按成年人审判。与此同时，投票日当天暴雨成灾，部分城镇降雨近5英寸，道路被淹，公交中断；萨尔瓦多市数百辆公交车停驶，选举法官下令逮捕该市交通主管。两位候选人的竞选团队均要求延长投票时间。下午5时投票即将结束时，最高法院法官克里斯蒂亚诺·扎宁下令将全国投票站关闭时间从下午5时延长至晚上7时——扎宁曾是卢拉的私人律师，后由卢拉任命为最高法院法官。博索纳罗称这是“肮脏把戏”，要求撤销选举结果。选举机构和法律专家指出，只有极小一部分选票在延长时段内投出，不足以改变选举结果；现任选举法院院长本人就是博索纳罗任命的法官，也认为该决定合法。但延长投票时间前所未有，为选举争议留下了导火索。
选举结果公布后，博索纳罗拒绝认输，表示“在巴西接受这次舞弊的选举之前，还有很多事需要澄清”。次日，最高法院法官亚历山大·德莫赖斯下令警方扣押他的护照，理由是他涉嫌卷入一起超过10亿美元的洗钱案：警方发现他可以使用涉案律师威勒·托马兹名下公司的银行账户；托马兹已于选前飞往美国。博索纳罗还涉嫌从一名卷入大规模腐败案的银行家那里筹款，为父亲拍摄传记电影。博索纳罗否认一切指控，称这是政治迫害，并表示会交出护照、“从未考虑”离开巴西。但他的弟弟爱德华多此前已在播客中建议，一旦败选博索纳罗就应该离开巴西。
10月27日晚10时50分，弗拉维奥携妻子费尔南达和女儿卡罗琳娜、路易莎，经米西奥内斯省的坦克雷多·内韦斯国际大桥进入阿根廷；40分钟后，一架阿根廷包机载着他全家起飞，在厄瓜多尔的瓜亚基尔短暂停留后，于28日上午9时25分左右抵达迈阿密–奥帕洛卡机场。川普政府表示将向博索纳罗一家发放签证，允许他们合法入境。
博索纳罗家族的命运又有了新的剧情。父亲雅伊尔·博索纳罗因2022年败选后策划政变被判处27年监禁，罪名包括密谋暗杀当时的候任总统卢拉、卢拉的竞选搭档和一位最高法院法官；因健康原因，他目前在家中服刑。弟弟爱德华多自2025年初起住在美国得克萨斯州，曾游说川普政府通过关税和制裁向卢拉政府施压，要求撤销对其父的指控；今年早些时候，他也因试图让美国政府干预父亲的审判而被定罪。美国曾对巴西参与起诉博索纳罗的官员和法官进行制裁，其中包括下令扣押弗拉维奥护照的莫赖斯法官。在老博索纳罗被定罪后，美国一度取消了对莫赖斯的制裁，但爱德华多及其在美国的盟友近几个月来一直在游说白宫恢复对他的制裁。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莫赖斯本人也被卷入同一桩银行丑闻：警方档案显示，他可能与那名身败名裂的银行家丹尼尔·沃尔卡罗交换过数十条信息，后者曾请他帮忙避免被捕，还提到向莫赖斯妻子经营的律师事务所支付了数百万美元。莫赖斯否认有不当行为。
卢拉的胜利，是拉美左翼政党在过去18个月里连续七场被右翼政党击败之后的第一场胜利。米莱治下的阿根廷等国右翼政府曾是博索纳罗最热情的支持者；阿根廷方面对博索纳罗一家入境未加阻拦，也表明他们之间关系的深厚。卢拉的胜选证明，拉美的政治版图并没有完全倒向右翼。但刹车不等于掉头：选民同时把大批博索纳罗的盟友送进了国会，卢拉未来四年推动经济和社会政策仍将面临强大阻力；国内的分裂也并未弥合——博索纳罗的支持者在结果公布后悲愤交加，有人含泪说“我们的胜利又一次被偷走了”。
对美国而言，卢拉连任打乱了川普在拉美的布局。川普虽未正式背书博索纳罗，但其政府曾把巴西最大的贩毒集团列为恐怖组织，还曾在去年试图以关税和制裁帮助老博索纳罗免于入狱，均未奏效。卢拉则把捍卫主权变成竞选口号，指责博索纳罗是“美国的傀儡”，并在胜选演讲中说，选前几天巴西各城市的大规模集会“证明这个国家拒绝成为任何人的后院”，感谢年轻人“走上街头捍卫民主”。如今川普拒绝承认巴西选举结果，华盛顿尚未正式祝贺卢拉当选，接下来四年，美巴之间在贸易、社交媒体监管和博索纳罗家族问题上的摩擦恐怕只会增多。
对中国而言，卢拉的连任意味着延续而非转向。卢拉一贯强调外交自主，希望在美国、中国和其他主要力量之间保持战略自主的空间；中国是巴西最大的贸易伙伴，巴西的大豆、铁矿石大量销往中国，而中国的产品和投资也深入巴西经济。卢拉治下的巴西不会在中美之间选边站队，而是会继续在金砖国家等多边平台上与中国合作，同时以主权为筹码与华盛顿讨价还价。对北京来说，一个不愿做“后院”的巴西，比一个亲华盛顿的巴西对自己在拉美的利益更有利；但卢拉同样会在环保、贸易平衡等问题上对中国提出自己的要求。对巴西出口商而言，无论谁当总统，中国这个最大买家的重要性都不言而喻。
那么，作为仅次于印度的世界第二大民主国家，巴西这次选举是否为所有民主国家树立了榜样？答案喜忧参半。值得肯定的一面是制度的韧性：巴西自上世纪90年代起就普遍使用电子投票机，投票结果在选举当晚就能揭晓；尽管败选者拒绝认输并出逃，选举机构、法院和国会没有一个认同或支持“撤销选举”的要求；巴西历史上从未有总统选举结果被推翻，2014年的投票审计和2022年自由党的挑战都以维持选举结果而告终；在法律规定选民必须投票的制度下，巴西两轮投票率分别约为80%和82%，远高于许多自愿投票的民主国家。
但巴西民主的短板同样明显：最高法院在投票日当天临时延长投票时间，无论合法与否，都侵蚀了公众信任；法官与政治人物的裙带关系、司法系统自身的丑闻，都让司法系统的公正受到质疑；社交媒体上的阴谋论和外国政府干预巴西内政的指控进一步撕裂了政治共识。巴西证明了民主制度可以承受一次拒绝认输的冲击，却也提醒所有民主国家：制度的韧性，最终依赖公众的信任，而信任一旦流失，赢得选举只是第一关。对81岁的卢拉来说，2027年1月5日开始的新任期同样如此——如何面对拒绝认输的对手、保守派国会、债务危机与治安难题，以及与川普政府之间复杂的外交关系，才是真正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