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外交政策应当如何回应普通民众的关切？美国在世界上的角色，又与人们的日常生活有着怎样的联系？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发起了一项全国性调研与交流计划，试图让那些较少参与外交政策讨论的美国民众表达自己的看法。该计划通过走访美国不同地区、与当地居民开展小组交流，了解他们对美国全球角色及重大国际议题的真实感受。
这篇报告是该项目发布的首篇实地观察，记录了研究人员在亚利桑那州马里科帕县与80多名社区人士交流的结果。参与者包括地方官员、宗教界人士、退伍军人、社区大学学生、企业高管和学者。报告显示，生活成本、美国的国际形象、人工智能和移民政策，都是当地民众关注的议题。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尽管当地与台湾有着密切的经济联系，参与者对中国的态度却并非一味强硬，不少人对未来的中美关系表现出一定的开放态度。
需要说明的是，这是一项基于地方交流的探索性观察，并非具有全国代表性的民意调查。不过，它为理解美国社会内部对外交政策的复杂看法，提供了一个具体案例。本文的作者是该机构美国外交政策高级研究员、美国战略未来倡议主任丽贝卡·利斯纳（Rebecca Lissner）。
马里科帕县：美国“阳光地带”一个快速发展、多元化的县
马里科帕县位于亚利桑那州，涵盖格伦代尔、梅萨、菲尼克斯、坦佩等城市及周边地区。这里人口增长迅速，政治立场多元，也是观察美国选举动向的重要地区：该县在2016年和2024年总统选举中支持特朗普，在2020年则支持拜登。从经济规模看，马里科帕县目前贡献了亚利桑那州国内生产总值的73.5%。
全球科技产业和国防供应链是当地经济发展的重要支撑。自2020年以来，亚利桑那州吸引了70多个半导体相关扩建项目，投资总额超过3140亿美元，其中包括台湾积体电路制造公司（TSMC）投资2650亿美元、在美国建设的晶圆制造厂。该项目被报告称为美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绿地外国投资。与此同时，人工智能产业的快速发展也吸引了大量数据中心项目落户当地。梅萨市还将建设一座占地约250万平方英尺的Meta园区。当地也是霍尼韦尔、雷神和波音等国防企业的重要生产基地，波音位于梅萨的工厂是全球唯一生产“阿帕奇”武装直升机的生产线。
亚利桑那州的经济也高度依赖国际贸易，尤其是与加拿大和墨西哥的贸易。贸易目前支撑着该州五分之一的就业岗位，出口额在过去十年间几乎翻了一番。但与此同时，关税政策和伊朗战争带来的地缘政治及经济不确定性，也给当地企业和居民造成了日益明显的压力。
经济快速增长并不意味着所有居民都能从中受益。马里科帕县仍有10.4%的人口生活在贫困线以下，略高于全美平均水平。能源价格上涨、食品援助福利减少，以及严格的移民执法，也给当地不少家庭和社区带来了额外负担。
为了了解当地居民如何看待美国的全球角色，以及外交政策如何影响他们的日常生活，利斯纳召集了80多名社区人士开展非正式小组讨论。以下是她总结出的五点主要发现。
一、生活成本也是外交政策问题
在马里科帕县，生活负担能力是参与者最关心的问题，尤其涉及日用消费品和燃料价格。对大学生来说，一箱健怡可乐的价格也会影响日常开支；对教会而言，咖啡、蜡烛等物品涨价会增加活动成本，志愿者甚至可能因为无力承担额外的汽油费而减少社区服务；对农民来说，柴油价格上涨则直接推高了重型农机的运营成本。
几乎每场讨论都将生活成本与外交政策联系起来。参与者普遍将伊朗战争视为物价上涨的主要原因，而对战争的负面看法似乎也与高物价密切相关。一名退伍军人说：“伊朗已经折腾我们47年了，为什么偏偏是现在？柴油都涨到每加仑6.35美元了。”
关税同样是参与者经常提及的成本因素，尤其是在美国与加拿大近期发生贸易摩擦之后。
值得注意的是，企业界人士并非一概反对高关税或出口管制。一些企业负责人表示，只要相关政策保持一致、具有可预期性，即便关税和出口管制水平较高，企业也可以设法应对。真正令他们担忧的是政策反复变化，因为这会增加企业制定计划、安排投资和开展经营的难度与成本。这表明，对当地民众而言，外交政策并不是远离日常生活的抽象议题。战争、贸易摩擦和政府决策都可能通过油价、商品价格和企业经营，直接影响个人与家庭的经济状况。
二、美国民众希望自己的国家受到世界尊重
利斯纳表示，她组织的每一组讨论都有人表达对美国国际形象的失望，尤其是认为美国如今在世界上受到的尊重不如从前。
参与者对美国近年来对待盟友的方式感到不满，尤其涉及加拿大、墨西哥和欧洲国家。对于在全球开展业务的企业来说，美国与盟友关系紧张也产生了实际的经济代价：一些美国的盟友正在采取措施，降低对美国的依赖，这给跨国企业的经营带来影响。一名科技企业高管感叹：“过去，挂着美国公司的旗号是一种优势；现在却成了一种负担。”
不少参与者怀念美国过去与盟友合作、欢迎移民，并强调外交政策应以原则为基础的做法。他们难以理解，自己心目中美国在国内和国际上“应该是什么样子”，为何与美国目前的实际行为存在如此大的差距。
一名参与者说：“我们已经失去了自我认同。”报告称，这一说法得到了在场许多人的认同。这些讨论反映出，参与者对美国国际地位的关注，不仅在于国家实力或外交影响力，也在于美国如何对待其他国家，以及其对外行为是否符合民众心目中的国家价值观。
三、对人工智能感到悲观，但尚未陷入恐慌
在人工智能问题上，参与者普遍表达了担忧，但这种担忧并不像一些精英圈层的讨论那样，集中于人工智能可能带来的生存性风险。
他们更关心人工智能对独立思考能力、教育和人与人之间社会联系的影响。尽管如此，许多人似乎已经接受人工智能将继续快速发展的现实，同时又对美国为何无法在国内或国际层面有效监管这一颠覆性技术感到困惑。
一名参与者反问：“我到底该把钥匙交给萨姆·奥尔特曼，还是习近平？我真不敢相信，我们的选择竟然只有这两个。”
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是，尽管马里科帕县的数据中心产业正在迅速扩张，数据中心却很少成为讨论焦点。换言之，人工智能确实引发了当地民众的担忧，但他们关注的主要是这项技术对社会和个人生活的影响，而不是当地正在发生的相关基础设施建设。
四、与台湾联系紧密，却对中国持开放态度
很难找到另一个与台湾联系比马里科帕县更加紧密的美国县级行政区。当地官员密切关注台海局势。台积电投资建设的晶圆制造厂带动了一个不断扩大的台湾投资生态系统，未来预计还会有更多相关投资进入当地。此外，菲尼克斯每周有七班直飞台北的航班，台湾也于7月在菲尼克斯设立了经济文化办事处。
这些联系，以及它们带来的经济增长和就业机会，经常出现在当地居民的讨论中。然而，与台湾联系紧密，并没有转化为对中国的普遍敌意。 相反，参与者对未来的中美关系表现出一定的开放态度。利斯纳表示，讨论中确实有人对北京的信息战、宣传活动以及中国国内治理模式表示担忧。但在她接触的参与者中，大多数人并没有将中国在地区或全球层面的战略诉求视为对美国的严重威胁。
一些Z世代参与者甚至流露出对中国的羡慕，尤其是认为中国为本国民众提供了更好的发展机会。不过，也有人强烈反对这种看法，认为这可能是社交媒体上的错误信息造成的。
当然，这些讨论不能证明当地民众普遍支持改善中美关系，也不能据此推断美国社会对中国的整体态度正在发生转变。它所揭示的是，在一个与台湾经济联系密切、对地区安全问题保持关注的美国社区中，人们对中国的看法仍然存在差异，并不完全符合简单的强硬与对抗叙事。
五、民众希望移民政策更加理性
作为美国的边境州，亚利桑那州与墨西哥联系密切，当地也有许多移民社区。在讨论中，学生、退伍军人和宗教界人士都批评了近期的移民执法行动，认为这些措施不人道、造成伤害，而且对社区生活产生了切实影响。
移民限制也给企业带来了压力。随着当地科技和国防产业迅速发展，学术机构和企业高管更担心的是缺乏足够的合格人才来填补关键岗位，而不是外国劳工抢走美国人的工作。
他们尤其担忧，近期针对国际学生签证和外籍劳工签证的限制，可能成为企业扩大经营规模的一大障碍。
报告显示，在当地参与者看来，移民问题不仅涉及边境管理和社会政策，也关系到社区生活、劳动力供给以及经济发展。不同群体虽然关注点各异，但不少人希望政府能够采取更加理性、兼顾实际需求的移民政策。
结语
马里科帕县的这次交流表明，美国民众对外交政策的关注往往与生活成本、就业机会、国家形象和社区福祉紧密交织。对当地参与者而言，外交政策并非只关乎国家安全战略或大国竞争，也体现在燃料价格、企业投资、盟友关系、人工智能治理和移民政策等具体问题之中。
在中美关系方面，这次观察尤其提示人们，不宜简单地将美国地方社会对台湾的关注等同于对中国的敌意。即使是在与台湾经济联系密切的地区，民众对中国的看法仍然多元，既存在安全疑虑，也有人对中国的发展机会持开放态度。
不过，利斯纳的报告来自一个县、80多名参与者的非正式小组讨论，其价值在于提供观察美国社会的一扇窗口，而不是代表全美民意。要进一步理解美国民众如何看待中国及中美关系，还需要结合不同地区、不同群体的更多研究。